《站台》︰火車向著韶山跑,青春長伴時光去

正當那班文工團團員跑到橋上,向著那火車歡呼吶喊的時候,那些好像滿足了什麼,但同時又祈盼著什麼的神情,是多麼的吸引。就是那個讓人驚喜萬分的年代,把站台上的每一個人,都牢牢的把他們的目光給凝住了,動不了。不想動,因為那些人生的經歷,似乎逐漸的成為過去,成為歷史,成為回憶,幻化為火車的鳴聲和煙塵,徘徊於一個沒有火車的站台上。

靜靜的鏡頭,帶著我走進一個不屬於我的年代,本應感到陌生,但我的心情,卻又彷彿和站台上的人一樣,目光被吸引去了。四個年青人的青春,就在汾陽的這一個小鎮裡,寫下一頁頁教人悲喜交集的心情。回頭看看自己的命運,再看看那輛曾載過自己出去燃燒青春的火車,它也悄悄的遠去了。賈樟柯選擇了那個年代,因為是他人生最重要而且也是中國一個初次走向開放的時期,那些變化,那些體會,那些激盪,都在這一個站台上慢慢細訴。

我非常喜歡這一部片子。喜歡她既慢又長的鏡頭,喜歡她的調子和步伐,喜歡她敘事的觸角,喜歡她的人物和環境,還有,那些讓人會心微笑和感動的流行歌曲。是的,我們身處在其中,往往不會意識到它的影響會是如此龐大,等到時代飛逝,再想想看,那些原來亳不起眼的日子,是多麼重要,多麼實在,多麼懷念。

「在緩慢的時光流程中,感覺每個平淡的生命的喜悅或沉重。」--- 賈樟柯

所以,無論是鏡頭調子步伐故事人物環境,我都看到生命正在變化。縱使平淡,縱使無奇,那些卻是實實在在的。就是那種實在的感覺,我為之動容。

他們對城市的嚮往,對新事物的好奇,對潮流的追求,都有著一種令人神往的衝勁。思想比較舊的長輩也會因此而有所不滿,流露出一貫堅持傳統的責備。年青嘛,也會有一套自我的理論,因為他們的青春是不容許被束縛,要自主,要嘗試。隻身走到異地表演,以為一切自由自在,可是卻從表弟身上感受到生活的堅持。五塊錢也許不算什麼,可是那份心意卻感動萬分。「叫她專心考上大學,不要再回這條村來」,然後又匆匆忙忙的走回礦場繼續那勞碌的生活。想起他對姐姐的愛護,想起他的生活,想起他的沉默,想起他帽子裡頭的夢中情人,想起他和崔明亮蹲在山坡上看著遠方的那片寂靜‥‥‥他,又在想什麼?

漂泊的生命旅程,在他們最光輝的時光中印下一條深刻的路痕。情愛的糾纏就在這路途上蓋上一層雪白的霜。「你說的都沒錯,錯在哪兒你知嗎?‥‥‥你說得太晚了。」坐在車子上回望,那份說不出的心情,忐忑不安,車子離去了,她,也愈來愈遠了。輾轉之間,在那一片荒涼之地停下來,點起那團熊熊烈火,在漆黑中,在心中,燃燒著。「長長的站台,漫長的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

回到家鄉,心情依然是那模樣。一家人也很久沒有出來吃飯了,於是,在一間簡陋的餐館吃了一餐。掏出十塊錢來,把表弟的心意加倍,希望她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到了繼續上路,繼續那漂泊生活的時候,鐘萍卻突然一走了之。好友失戀了,而且是莫名其妙的,找不著,也就只有痛心的發洩。崔明亮深感同情,可是自己又能好過他多少?屋內奏著蘇芮的《是否》,他模模糊糊的哼著歌,點著煙,細聽那一句「是否這次我己真的離開你」的時候,她,在做什麼?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天意,在那邊廂的收音機裡,也播放著這一首動人的歌。尹瑞娟一邊收拾文件,一邊細心的聽著,可是手腳卻不由自主的動起來。跟著歌聲,跟著旋律,往日的舞步,昔日的舞姿,在這一個靜靜的長鏡頭下,盡情的把心中的抑鬱宣洩出來。

這一幕,這一首歌,這一支舞,我沒法忘記。

多少次的寂寞掙扎在心頭
只為挽回我將遠去的腳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淚水
只是為了告訴我自己我不在乎

是否這次我已真的離開你
是否淚水已乾不再流
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
情到深處人孤獨

然後,就是兩個沒有交流的孤獨鏡頭。尹端娟騎著電單車在後面默默的跟著,崔明亮坐在貨車上向後凝望著。他們都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期待著什麼,也記掛著什麼,也捨不得什麼‥‥‥

直到曲終了,人,也散了。

然而,青春的進程卻又阻不住剎那間的感慨。那些時候,是沒有什麼後悔不後悔的。既然豁了出去,就不如認命,繼續為文工團延續它的使命,繼續為表演而努力綵排,希望可以多找點生意,多賺點錢,好等將來好過點。閒時一起狂歡一下,投入音樂與舞動之中,忘記生活的煩憂。只是,煩憂始終存在,也始終躲不過。到最後,文工團只有解散。回到家鄉,自己也估不到以前在圍牆上向車子擲石的他,現在竟然成為了車子上被擲的一群。漂泊的生活似乎暫告一段落,而自己的青春也即將寫下最後一頁。

不知不覺間,我們原來已經改變了。有些東西,總要來個了結,重新開始。張軍那一頭長長的頭髮也是時候剪掉,踏上人生的另一段旅程。崔明亮和尹瑞娟又再次成為了朋友,縱使各有各的生活,縱使已經沒有了以前的那種感覺,但那份建立於青春的友誼,是始終不會那麼容易遺失掉的。父親在外面自己生活,很久沒有回家來看他們,心感不快,加上不忍心看見母親如此傷心,決意走到父親的店舖,希望他有時間就多點回家看看,因為,家,只有一個。

同樣,青春,也只有一次而已。

就是這樣的一個成長故事,沒有激盪的劇情,也沒有驚人的結局,而且那可能是你我曾經經歷過的片片回憶。回憶之中也許沒有文工團,也許沒有唱過《火車向著韶山跑》,也許沒有這樣的漂泊,沒有這樣的失去過,沒有這樣的遭遇,也許,也應該不會,家鄉的牆上沒有「打死賈樟柯」的塗鴉。只是,我們都有著一個屬於自己的年代。一個值得懷念的年代。就這樣,把我們融化在一起,沉醉於當中的酸澀,浸淫於時間的洗滌,細味著人生的淡淡變化,感受著成長的喜恕哀樂。

片末,尹端娟抱著兒子耍樂之際,那個熱水煲發出了聲響,這些聲音,就好像火車的鳴聲一樣長鳴著。火車即將出發,而我們也只有在站台上默默看著它離去。那個站台,已經不再屬於我們的了。


潘字頭
2003.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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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賈樟柯
中國‧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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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字頭個人全集二零零二至二零一二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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