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好人

在二零零一年夏天,我到長江三峽遊覽。五年以後,我再次在銀幕上看到她真實的一面。聽到船舶傳來的鳴響,似曾相識。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再來,一連串眾生相,最後焦點落在那一個外表普通臉上卻背負著沉重的韓三明,我想,我明白了。由山西傳來的火車鳴笛聲,演變成船舶的鳴聲;從那一個站台,慢慢走到了這一個碼頭。

是的,這是賈樟柯自《站台》以來,最令我感受深刻的電影。當中夾雜著自己的遊歷回憶之餘,也讓我重拾導演對中國時代的情懷,和情調。我曾在《站台》的文字裡寫過,我很喜歡他那種在緩慢的時光裡,描寫生活的細緻。喜悅哀愁,精彩平淡,都動人真切。韓三明這個人物,正正就是那種在時代巨輪轉動下,沉默寡言,實實在在活著的人。呼出一口輕煙,遠眺著這個山峽,凝望著這條江河,隨著流水,帶著船舶和希望,與生命慢慢流過。

希望找到與自己闊別十六年的妻子和孩兒,韓三明並沒有任何的顧慮。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即將被淹沒的奉節縣裡,不斷尋找,不斷等待。在這個破落的江湖裡,找到一份負責拆卸的工作,遇到一位發哥影迷,與房東老人成好友,也尋找到妻子的哥哥。漸漸融入了這個縣城的生活,卻喜歡孤身一人看江河山峽,細聽船舶鳴聲,惦念著至親的妻兒。看著這擁有二千年歷史的城鎮即將在兩年內消失,作為一個外來人尋親心切的他,其實會是什麼的心情?

然後,他看到不明飛行物體在三峽上空游走。同時看到這情景的,有那一位同樣是來自山西尋找愛人的女護士。這位女護士目標明確,一到步就立即四處尋找,先到他工作的地方,最後找到了丈夫的好友,輾轉之間,有意無意之間,開始發現丈夫久久不回家的原因。同樣在這個正在慢慢破落的縣城裡,她漸漸沒有希望。那一幢我們一直認為是拆卸中的建築物,突然如火箭般抽身離去,是否意味著什麼?

除了手上的水樽,除了自己的命運,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掌握得到。所以,在重遇他的時候,她選擇放手。男的也沒有任何挽留。這一刻,似乎連背後的堤壩都阻止不了他們的這個決定了。坐著那條遊船離去,船上的廣播正介紹小三峽的風光,也讀出了李白著明的《下江陵》。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好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在這個短暫的三峽旅程中,她卸下了一些沉重,解決了煩憂,儘管擺脫不了悲傷,但身子輕了,可以再次重新上路,離開這個傷心的白帝城,隨著同一條江河流水,繼續自己的旅途。

跟著,到韓三明了。不打不相識的兄弟興奮地說今回可以凱旋而歸並會與他晚飯慶祝,更送上白兔糖讓大家加油。他先到餐廳準備佳餚迎接,卻等了又等,兄弟最後都未能應約。這兄弟似乎沒有親人,他只好盡最後的仁義,與這條江河,一起送兄弟走上最後一程。目送他離去的時候,讓我想起那手機的鈴聲。那一首好像很懂得塵世間歡笑悲憂的流行曲,道出這三峽上人們的命途。縱使浪花無情,卻明白生命無常。

生命本無常,是故他仍然堅持下去。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最後都能夠與妻子相見。丈夫很不明白,自己對她那麼好,為什麼仍要帶著孩子捨他而去?那時候年少無知嘛。有結婚嗎?不算有。現在生活得好嘛?不好。可以讓我看看女兒的照片嗎?都那麼多年了,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來找我們‥‥‥一次很平淡的重逢,一段很理性的對話,沒有激動的情緒,卻感到淚眼紅紅,哀愁萬分。

妻子對現在的生活有點後悔,卻不能隨便就走。做丈夫的也很想重建自己的家園,於是,在那幢清拆中的大廈內,與妻子一起分享那一粒白兔糖,並同時對自己許下承諾,要把她們帶回家。他決定暫別此地,回山西再賺多點錢,一年之後,再帶著希望回來。

本來打算與工友們作道別,與他們簡單的吃一頓飯。怎料在言談之間,在分享著美酒美食香煙之際,他們都想跟隨三明回家鄉做礦工。他們閒話不多,一下子便決定去留,並為大家的前程乾杯。對呢,這裡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理由。寧可冒險,希望找到更好的生活,和將來。

似乎,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路了。在這個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希望的地方,在這個其實不應再有期盼的地方,在這個其實已經破落不堪的地方,賈樟柯看到了人們沉著面對當前的生活,看到了他們的堅定。當那「踩鋼線」表演奇蹟地出現於韓三明面前,奇蹟地出現於這個廢墟處處的三峽縣城面前,給予我們一種很荒誕的感覺之餘,卻為他們帶來一點生氣,一點鼓勵,一點祝福。

現在,我很懷念那年遊覽三峽的一切。那些氣勢磅礡的江河山峽,那些歷史和古跡,那些響亮的旅遊廣播,那些低沉樸實的船舶鳴聲,那些對生命堅毅不屈努力適應著時代生活的人們‥‥‥我實在不希望,將來只能夠在人民幣上,才可欣賞到她這些最美麗的一面。


潘字頭
2006.12.04

返回文字目錄 回應文章 電郵給我

 
三峽好人
三峽好人
三峽好人
導演‧賈樟柯
中國‧2006
閱讀 PDF 版本
潘字頭個人全集二零零二至二零一二香港

首頁 主頁‧序 我‧字頭 文字目錄 影集目錄 寫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