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的幸福‧小津安二郎

小津安二郎‧誕生一百年紀念 (2003)兩個人站在橋上,面向大海,仰望天空,「看,今天天氣真好!」然後互相問候一番,再說說時光飛逝,年華老去,是時候為自己的兒女著想,想他們可以幸福愉快地生活。沒有病痛殺人放火忠奸明爭暗鬥的江湖愛情糾纏,就只有慢慢的在家中、酒吧和餐廳裡,與家人或三五知己喝著酒享受著豐富美食,然後談談生活的瑣事與煩惱,再懷緬一下過去的美妙回憶。每一個人的行為和談吐都經過細緻的雕琢,那種溫文有禮的氣度,那種真實的暖意,那些回味無窮的鏡頭調度,那些會心微笑的對話,那一種高尚的生活情操,對親情無微不至的照顧,都深深的印在每一格菲林上,在銀幕面前閃耀著光芒,在電影院內贈予他應該值得擁有的掌聲。

小津安二郎。一位讓我敬仰佩服的電影導演。今年,一百歲誕辰紀念。

是的,已經沒有可能再看到他的新作品了。只是,一直以來,電影大師的作品,於我而言,並沒有新舊之分。這就好像回憶一樣,縱使有時間上的分別,但那些都是無價的片段。既不能改變,也不會遺失,實實在在的,長存在心中。同樣,小津的電影,雖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看來好像和小津一起重拾他所曾擁有的片片回憶。小孩從門口走進客廳,再經過廚房,然後又跑上二樓,走到自己的房間,放下書包,再走回客廳,這時候,家人會叫他到飯廳準備吃飯。父親想女兒嫁給一位老闆的兒子,但女兒卻早已心有所屬。小孩卻專心吃飯,抓緊機會吃盡桌上的食物。母親既擔心女兒因為要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而擔憂,可是同時也為她的幸福而著急,矛盾非常。父親本來並不討厭,但又因為那父權為上的面子問題,怎也不肯妥協。

這時候,紅色的小茶煲出現了,彷彿想讓我們先舒一口氣,再聯想到另一個故事。首先是家裡的長廊與大廳互相穿插,女兒哭了,原來她不想嫁。因為她想與父親一起生活。但父親卻不能因為要女兒的照顧而影響她建立自己應有的幸福生活。於是,在這個女兒面前出現了一個等待和父親再婚的女人。女兒非常在乎,並且感到一點討厭。父親用心良苦,然而到最後,他緩緩坐下,回想著女兒出嫁時的模樣,吃一口苦澀的蘋果‥‥‥嗯,是值得的吧。

之後,我們又走到另一個單親家庭。父子兩人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浸溶,一起釣魚。直到兒子長大了,希望和父親重拾昔日的童年時光,父親卻以兒子前途為理由而婉拒,並且教導兒子凡事應分輕重,一切都是以兒子為重,希望他事業有成,更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直到最後,他盡了自己應有的責任,看著兒子和未來媳婦,含笑而終。那,是世上其中一個最幸福最安祥的笑容。

父親,兒子,女兒,母親。這四個角色在小津的電影之中總會散發著絲絲暖意。他們都擁有一份濃郁真摰的情懷,一家四口樂也融融,幸福滿載四周,縱使當中也許會夾雜著幾分吵嚷不和,但到最後我們會明白,那是生活中的一些情趣。沒有人會否認,平淡的生活總會在某些時候遇到波瀾挫折。而且,為了幸福這東西,一點點犧牲是免不了的。

又或者,看看一些大家庭的生活寫照吧?

看著子女開枝散葉,一個個新的小家庭誕生,是一件幸福的事。然而為口奔馳,家人總是聚少離多。這一天家鄉的天氣很好,兩老突然心血來潮,想到市區探望一下兒孫門。走到市區,才明白兒女們的身不由己,他們都沒有時間去照顧他倆。只有其中一位媳婦,丈夫雖早已過世,可是仍把兩老當作父母般看待。這位媳婦,還向老爺奶奶們謝罪,因為近年來她已經沒有像以前般那麼想念亡夫了。兩老感動非常,但同時也很內疚,因為自己的兒子不能讓這一個女孩子得到應有的幸福。所以,兩老希望她能夠盡早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享受生活,不要再糾纏於一個亡人之中。這,會是他們最放不下的心事了。

那一邊廂,父親突然離世,而且家族早已欠債纍纍,吊兒郎當的二哥要離開家園工作。母親和小女兒則要到已經成家立室的兒女們處暫住。怎料卻不幸遭到冷淡對待,兄妹們你推我讓,似乎不想招呼母親到自己的家來,最後二人只好走到海邊的小屋住下來。這時候,二哥回來了。一伙人到飯店吃飯,本來打算是家庭閒談的聚會,怎料二哥早有安排,逐一責備兄妹們的不是,把他們罵得低下頭來,默不作聲,慚愧內疚的表情表露無遺。等他們無奈地離去,因為一肚子氣都出了,是時候吃點東西,二哥才開始與母親和小妹一起享受一餐。二哥堅持要與母親居住,希望她可以幸福安樂地渡過餘生。而小妹也知道二哥是時候成家立室,也想做媒人向他介紹介紹。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開始知道自己做錯了,嘗試挽回昔日的家庭溫暖,至少,他們已經明白幸福是什麼一回事了。

小津的電影,總會有一種力量,去讓我們感受他對家庭對親情的重視。我們從心底裡想追求的幸福,小津都好像一早看透了。他好像先讓我們在螢幕面前看一看自己的心,再感受著他那份對電影的執著和熱誠。他沒有造作,也不需要花言巧語,實實在在的把攝影機放在地上,讓角色們在客廳廚房酒廊睡房穿插,幾句簡單的對白,神情,動作,都把生活中的一點一滴娓娓道來。從來他都不需要峰迴路轉的故事內容,只需要那份真,和那顆心,幻化成一幅幅美妙的構圖,一點點幽默和動人的對白,再以舒服和諧的輕音樂點綴一下,那,就是小津的電影世界了。

能夠把自己的大半生貢獻給電影,對他而言,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因為在許多年之後,他的電影,都仍然深深地感動著我們。也許當中他作出了一些犧牲,但他並沒有白費心血。他所做的一切,無論在電影藝術抑或是民族文化,都有很大的貢獻和影響。今天,我們就是因為對他念念不忘,希望他在天之靈,都知道這一百年以來,依然有很多愛好他的電影的人,為他在世界各地舉辦了多個大型回顧展,把他多年來在片場累積下來的幸福再次帶給我們。

同時也希望,他的電影,他的幸福,在這一百年之後,仍能夠長久地延續下去。


潘字頭
2003.12.03

註︰鳴謝 www.ozuyasujiro.com 提供有關小津先生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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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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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 (1903-1963)
日本電影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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