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心慟的季節

這是一部屬於秋天的電影。不是什麼大製作,也不是出自什麼大師級品牌,亦不能說是一部很出色的作品。可是,時而蒼涼的天氣,當枯黃的葉片隨隨落下,看著看著,會不奇然有一點點的「心慟」。漂泊浮生,離開已無家的根,走到一個陌生世界,帶著無望,帶著心痛,尋找一條自己可以承擔的路。只是,落葉無情,把這條回家的路掩蓋了。

康白蘭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女子,為了尋找親人,不顧一切,隻身走到異地。但異地親人早已離去,沒有家可歸,只好待在那裡尋找工作,生活下去。就是因為這樣,只好假結婚,為的是取得簽證。這一刻,心靈會有一點點的溫暖,縱使素未謀面,但因為這個丈夫,讓她有一個工作機會,讓她重拾一個家的感覺,也讓她重燃生活的希望。只是一條紅圍巾,一幅相片,一張結婚證書,就把這兩個異地人拉在一起。

雖是陌路人,但始終是名義上的丈夫。白蘭開始惦念他,開始對這個幫助自己的人感到好奇。這或許是中國傳統女子的可愛之處。看著那條丈夫送給自己唯一的圍巾為禮物,既陌生又親近。把丈夫唯一的照片放在台上,「為什麼你整天都笑著?」,和他談天,和他訴苦。知道丈夫想和自己見面,內心不奇然產生一點點興奮,就索性把他視為真正的丈夫吧,連買牙刷也要買兩支,當時她那像沉醉在成為一個幸福女人的微笑和神情,相信是她一生人中最純真的喜悅。

人的關係可以是如此微妙。白蘭突然多了這個至親的人,可是只能思念,只能遠望。他們從來未互相認識過,只是曾經望了一眼,之後,造物弄人,她又再一次離開這個「家」。這個丈夫,當知道這個消息,心情頓時變得複雜。因為自己的妻子,也是一個陌生的女子,離世了。

然而,就是因為她的離去,這個丈夫才更認識這個妻子。

冬天,下著雪,正前往妻子生前寄宿的地方準備她的身後事,在車廂內讀著她寫給自己的信。當中一句「你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令他心情有一點點暗湧。然後,第一次看著妻子的照片,才說出了一句「她長得這麼漂亮」。他開始懂得尊重,也開始對這個異地女子感到一份莫名的親切感。於是,他開始對自己過著的人生有一點點反思。接著,走到寒冷的地方,心情像天氣一樣,冷得令人發抖,但卻不願意走到暖爐。因為單靠暖爐,是不可以把這寒流帶走的。一點一滴的酸澀,一些遺憾,一些失落,都聚集起來。他真的開始把白蘭當成自己真正的妻子,真正的親人。

同時,他也真正的感覺到什麼是失去了的滋味。

我不知道是什麼令他有這一種感覺,是因為那一封信,還是因為世上只有她才最明瞭自己?簡單的一句多謝,簡單的一句讚賞,心靈是突然多了一份久違了的親切。是出自憐憫之情,還是那份突然被感動了的真情,令他感到唏噓無奈?他們只是想找到心靈中的唯一寄託,想得到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幸福感覺,想住在一個可以棲身的「家」而已。可是,看到的卻原來是那麼遙不可及。

抱著連一句話也未談過的妻子的骨灰,走到她的「故居」,感受一下她的存在。收留白蘭的婦人看見這個以為是真正的丈夫,邊罵邊打邊哭,悲痛欲絕,只是他沒有反抗,甘願受罪。之後,婦人把另外一封白蘭沒有寄出的信交給他,他坐在海邊,細心咀嚼每一字,「我喜歡你」,看罷,收起信件,拿出香煙,想掩蓋著內心的悲痛。但眼淚已經不能再逃避,洶湧而出。所有早應該流下的淚水,如今已沒有保留的理由。他終於為自己的妻子留下幾道情深的淚痕,他再也不能只用苦澀的表情去表達內心的感覺了。他同時也決定,是時候找回自己,重新認識自己的存在。

看著他們,只有無限慨嘆。一大堆開不了口的說話,一大堆遺憾,一大堆茫然失落,都突然湧上心頭,喘不過氣。看著這個大海,什麼也做不到。只是覺得人海茫茫,相遇是緣份,相愛更是天賜的福份。但這兩個人,終身未曾相識,卻維繫著一份莫名的愛。緣份讓他們結為夫婦,亦是緣份不允許他們相認;他們可以身處在同一時空下,但卻只能在不同的時空裡去感受對方的存在。他們都因為對方而勤奮活著,也因為對方而改變自己的人生態度。試問,這世上又有誰會比他們更需要對方?

兩顆飄泊的心,當中沒有深情的交流,但他們的思念,他們的感情,是那麼動人真切。此時此刻看著白蘭在沙灘上唱歌給自己聽的錄影帶,作為丈夫的,似乎已經不想再作反抗,倒不如一了百了,與白蘭一起翱翔在同一個天空吧。

只是,希望在那裡的秋天,落葉會懂得照顧他們,好讓他們相遇在同一路上,延續這個「家」。


潘字頭
200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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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
白蘭
白蘭
導演‧宋海星
韓國‧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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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字頭個人全集二零零二至二零一二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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