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I am, I was.

一部非常精彩的作品,賞心悅目之餘亦可重拾史匹堡拍攝科幻片的神韻。我是很喜歡尾段只有影像沒有對白的片段,很吸引人追看下去,很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這是史匹堡拍攝科幻片的功駕,儘管我不知道這是否和寇比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那種手法有什麼相關之處,我也沒有資格去評論寇比力克的電影風格究竟應否出現在《人工智能》裡面。我只是知道劇本和概念乃出自寇比力克的一份不完整的手稿和一本原著小說,期間他們討論了什麼,之後史匹堡又在劇本和剪接上作出了什麼取捨,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可是作為一個觀眾,看到兩位大師級的電影工作者湊在一起,實在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而看罷《人工智能》後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這是一部質素非常高的片子。特技配合得出奇地好,並不是那種因為特技而特技的炫耀;人物角色演繹出色,故事題材也相當特別,至少以當今荷里活電影來說,哲學性的話題是少之又少的。

我很喜歡喬這個角色在電影後段被警察拘捕時,向著坐在直昇機上的大衛告別時說的一句話︰I am, I was. 他說的時候很堅定,他相信他是存在這世上的。哲學家笛卡兒 (Descartes) 曾經提出了一個理論︰I think, therefore I am. 我思故我在。凡有思想的就代表他確實存在。喬和大衛都深信自己是有思考有感情的東西,所以他們都認為自己是確實存在,那不是夢,那是現實。可是他們都不是人,這就把問題推到更複雜的層面︰在我思故我在這大前題下,還需要什麼先決條件嗎?要「真人」才可以成立「我思故我在」這推論?那麼什麼是「真人」?複製人算是「真人」嗎?一個和人一樣有感情有思想的機械人也算是「人」嗎?「真人」的定義是什麼?

不得而知。但在電影中你會發現大衛努力去尋找成為真人的方法,他堅信成為真小孩後就會得到渴望已久的母愛。他深信童話故事裡的藍仙女會為他達成心願,像個天真的小孩;他很努力地去找這個仙女,任何線索都不會放過,像個執著的小孩;他懂得逃避危險,懂得解決問題,很多真人都認為他這件「作品」是世上獨一無二,他也懂得什麼事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他懂得去「愛」,他懂得去追求「被愛」,他懂得快樂,他懂得害怕,他懂得失望,他懂得哀傷。

說著說著,除了內部結構不同外,這個大衛和其他真正的小孩又有什麼分別?他鍥而不捨地去追求成為「真小孩」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為了那些內臟嗎?為了那些血和肌肉嗎?在他追求成為真人的旅程當中,他不是已經證明了他是有能力,甚至乎已經有資格成為真小孩嗎?

我深信寇比力克和史匹堡對《人工智能》的詮釋不只是單單想拍一個「小孩」是如何為了「愛」而奮鬥,向著目標進發的堅定信念。在《2001太空漫遊》我們已經感受到一部超級電腦為了保護自己而對抗太空人的恐怖,所以在《人工智能》你會看到一個機械人的屠宰場,每一個人都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每一個人都恐懼有一天機械人會把他們取代,於是造就了一個大屠殺的「遊樂場」。看著一個個機械人被殘殺的同時,你又會是什麼感覺?享受嗎?痛快嗎?倒又不是。或許算是同情吧,因為他們是實實在在懂得思考像有「生命」的東西,和生物沒有大分別。人工製造出來的腦袋智慧和情感,既然可以被模仿得與真人一樣,我們還可以說他們是「假」的嗎?我們又怎樣證明人類是「真實」的?我思故我在?機械人也有思考,也懂得愛,難道那就不成立嗎?

當然,喬這個角色是沒有「真愛」的,他正正和大衛產生了一個對比。電影一開始那位教授就已經開宗明義表達了他想製造一個懂得「愛」的機械人。喬只能算是一個懂得「利用愛」的機器,而大衛則懂得愛母親,懂得為了得到母親的愛而堅持而執著。當我們都認為喬的行為和職業都是真真正正的一個機械人時,大衛又算是什麼?

似乎我一直提出了很多的疑問,但都是沒有確實答案。片中一直把「現實」和「夢境」緊扣在一起,這就正如真人和機械人一樣,都是相對的。我們人類一直也認為「現實」是真確,「夢境」只是虛幻。猶記得大衛曾經說過,他不會睡覺,所以他不會發夢,也就自然不會有「夢境」。沒有夢境,那就不是虛幻。我不敢妄下判斷,也不敢斷章取義,但我總是感覺到導演已經把大衛塑造成一個真正存在真正擁有「愛」的人了。

二千年後,當大衛被一班進化了的機械人從冰封解救出來,他依然未忘記自己的信念,一心只凝望著那個藍仙女,仍然期望有一天他可以成為真正的小孩。但無情的冰塊把這個唯一的希望在他面前狠狠地粉碎,而「有情」的進化機械人則為了要大過得衛開心快樂,就盡力地去幫他達成與媽媽見面的心願。二千年的信念和執著,換來這永恆的一天;等待了二千年的一個重聚,成為了大衛這一生最重要也是最終的「夢想」。夢想成真以後,和媽媽告別以後,就走進夢鄉裡了。是夢境還是現實,是機械還是真人,也許已經去到一個不能辨別的底線。

人類的「愛」,似乎不只是人類的專利吧?


潘字頭
200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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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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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Steven Spielberg
美國‧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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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字頭個人全集二零零二至二零一二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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